“毒跑道”阴影下的回龙观孩子们
2016/6/14 Vista看天下
陈劲松 本刊主笔
《Vista看天下》主笔
个人微信公众号：Dr-Venting (有槽：有节操的恶毒吐槽)
六月一日以后，萌萌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王颖：”今天可不可以带我去幼儿园，我想见见我的同学，尤其是张予涵、王伯言……..”萌萌会讲出十多个名字，全部是她在幼儿园小小班的同学。王颖会帮她穿好衣服，带着她，围着幼儿园转一圈，远远看一看她的朋友们，然后才开始一天的生活。
萌萌今年三岁，是昌平区回龙观快乐宝贝幼儿园小小班的学生。从六月份开始，王颖决定不再让孩子去幼儿园，这种安排完全打乱了萌萌和一家人的生活节奏，让原本井然有序的日子狼狈不堪。据初步统计，还有超过50个家住龙锦苑东一区的家庭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们或者转学，或者自己照看孩子，宁愿这样也不愿意让孩子再返回快乐宝贝幼儿园。这一切的起因都是5月1日在园内铺设的塑胶跑道。
幼儿园
从王颖家到幼儿园只需要走5分钟的路，快乐宝贝幼儿园是作为配套设施与龙锦苑东一区的住宅楼一起建成的。幼儿园的环境称不上特别理想，在两条马路的交叉口上，东门正对着龙锦市场，这个市场以水产为主，在幼儿园门口能隐约闻到海鲜的腥味。
王颖最早为萌萌报了对面小区的幼儿园，但被明确告知没有名额了，快乐宝贝成为她和女儿唯一的选择。回龙观是北京市经济适用住房中最大的集中住宅区，拥有超过30万居民，其中适婚年龄段的年轻人所占比例较大，孩子入托难的问题一直存在。可供回龙观家长们选择的幼儿园分有三种：公立园、配套园和纯私立园。其中公立园仅有三家，没有户口和关系，想进去难于上青天。纯私立园很多是没有日托资格的“灰园”，主要针对农民工子弟，教育质量堪忧，大部分回龙观家长只能选择快乐宝贝这种民办公助的配套园。相比于其他的配套预园，快乐宝贝的收费并不算高，每月1900元的价格实际上低于回龙观地区幼儿园的平均线，3月份入园之后，王颖对园方基本满意。
萌萌的小小班一共有25个孩子和三个老师，其中有一位生活老师与两位带班老师。短短一周的抵触之后，萌萌很快就喜欢上了老师，在班里结识了很多朋友，作为全职主妇的王颖也就此得到了一些宝贵的私人时间。一家三口本来以为可以这样简单而安逸地度过三年幼儿园时光，但一条跑道让她们的希望破灭。
跑道
“你能闻到味儿吗？”王颖指着跑道，大声对我说。6月9日下午两点，我来到了快乐宝贝幼儿园正门，本来只是看下现场，但没想到在这个本应举家出门度假的端午节，二十多个家长聚集到了门口，争先恐后向有槽(Dr-Venting)描述这条跑道的“罪状”。
当天的风很大，路面上有扬尘，但在阳光的暴晒下，跑道上确实传出刺鼻的味道。“前几天，我们在园里开了一小时的家长会，就有不少人被这味道呛到咳嗽，这么小的孩子每天9个小时在这里，怎么受得了，”一位戴眼镜的父亲说。
5月1日劳动节假期，园方开始铺设这条塑胶跑道，5月中旬跑道铺设完毕，王颖和其他家长们陆续发现，孩子们陆陆续续开始患病。5月9日晚上，萌萌开始发高烧，晚上发烧，但白天就没事了，精神也没问题，王颖就不以为意，依旧将她送去幼儿园。但5月11日下午四点左右，她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得知萌萌发烧，需要立即接回家。王颖赶紧将萌萌接出了幼儿园，随即就赶去医院，医生开了一些退烧的药物，虽然不再发烧了，但咳嗽没有断，11号之后的十余天里，萌萌一直在医院度过。“初诊是扁桃体炎，后来诊断是肺炎，”王颖说。
萌萌的初诊病历。
生病的不只是萌萌一个，幼儿园很多孩子都在这一时期发病。幼儿园的家长们收集了部分孩子的病历，大部分为呼吸道感染、支气管炎之类的呼吸道疾病。有的孩子淋巴细胞指标达到了正常值的四倍。有心的家长对孩子们的症状做了统计，得到的结果相当触目惊心。
各班级发病儿童统计
班级名称
发病儿童数量
占比
宝一班
17
70.8%
宝二班
3
15.0%
贝贝班
6
24.0%
小一班
14
46.7%
小二班
7
23.3%
小三班
17
73.9%
中一班
0
0.0%
中二班
0
0.0%
大班
0
0.0%
患儿数量
64
28.2%
未患病儿童数量
88
38.8%
未统计儿童数量(约 )
≈75
≈33.0%
注：宝一、宝二以及贝贝班是小小班
各病症分布情况
病症
患儿数量
咳嗽
47
过敏性咳嗽
5
鼻塞
6
清鼻涕
8
脓鼻涕
8
喉咙痛
7
嗓子红
6
浓痰
5
白痰
13
喘
2
发高烧
33
发低烧
3
流鼻血
25
呕吐
9
过敏(痒)
3
起疹子
8
腹泻
3
厌食
2
夜惊
1
打呼噜
1
病毒性感冒
8
上呼吸道感染
13
病毒性呼吸道感染
1
支气管炎
9
支气管肺炎
3
从以上图表可以看出来，5月1日铺设跑道后，幼儿园孩子们的发病率开始急剧上升，到了此时，家长们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跑道上。
抗争
快乐宝贝并不是回龙观第一个爆发“毒跑道”事件的幼儿园。回龙观龙腾苑的幸福童年幼儿园共有400名3-6岁的学生，自5月初开始翻新学校的塑胶跑道以来，各班同学纷纷出现不同程度的嗓子疼、流鼻血、发烧、荨麻疹、结膜炎、皮疹等等身体不适情况，家长怀疑这与学校的塑胶跑道质量不达标有关，要求园方拆除塑胶跑道，但至今未有结果。快乐宝贝的家长们认为自己遭遇了相同的问题。
“二十几号的时候，回龙观出了幸福童年幼儿园毒跑道的事，我发现那些孩子的症状跟我家孩子一模一样，这才意识到这个事的严重性，我们班的很多家长也在讨论这个事，”王颖说。随即家长们在微信群里爆发了，开始与快乐宝贝的园方交涉。
所谓“毒跑道”事件目前已经在全国出现多起，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毒跑道”已经至少波及江苏、广东、上海、浙江、江西、河南、北京等地，事发学校多名学生出现流鼻血、咳嗽、头晕、反复发烧等症状。
由于缺乏国家标准，也很难建立孩子症状与跑道质量之间的因果关系，这类事件被扯皮、推诿，很少获得妥善解决。四川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副教授王斌表示，目前，对于我国塑胶跑道的检测，只有产品质量的检测标准，其侧重点为一些物理性能参数，而反映有机物释放的参数并未纳入检测标准。“这就是为什么学校给出的产品质量检测报告是合格的，学生身体却出现一些疑似不良症状的原因。”王斌说，“跑道的材料只是在特定检测项目中合格，而引起人不适的因素，可能并不在这些检测项目中。”
塑胶跑道的铺设是按比配好材料，再运到场地上进行现场施工。为了使各项材料更好地分散和聚合，制造商在施工时会使用大量的有机溶剂。这些有机溶剂和未完全反应的材料单体是刺鼻气味的一大来源，例如苯、甲苯、TDI(甲苯二异氰酸酯)等有害物质，而这些有机物的挥发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2011年，国家标准委颁布了两个标准：《体育场地使用要求及检验方法第6部分：田径场地》(GB/T 22517.6-2011)和《合成材料跑道面层》(GB/T 14833-2011)。这两项标准对于苯、甲苯和二甲苯总和、游离甲苯二异氰酸酯、重金属四项指标的最高限量作了规定。参与制定GB/T 22517.6-2011标准的华东理工大学教授陈建定在一篇文章中披露，最终颁布的标准删除了报批稿中关于有机溶剂(VOC)的限量，而对苯类溶剂、TDI限量作了放宽调整。陈建定教授在《我们如何才能远离“塑胶毒跑道”》(《中国政府采购》2016年第一期)中说：“这确实导致后来厂商在铺设塑胶面层时大量使用有机溶剂，甚者使用毒性臭味溶剂。”
不出所料，快乐宝贝园方也展示了跑道的合格证。
这份由国家体育用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示的报告表明，跑道的供货方是廊坊市海洋体育设施有限公司。这个公司位于安次区杨税务村，注册资本为218万人民币，经营项目为体育训练器材、健身器材、玩教具及人造草皮的生产、加工、销售。家长们质疑这份报告的检验日期在2月份，认为5月份的施工材料很可能不同于2月份的检验样本，但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那就是家长们所闻到的异味来自于施工时所使用的有机溶剂。
为了拆除跑道，家长们联系了一切能联系的部门，”我们是先找过幼儿园，幼儿园这边给的答案就是没有问题，他说他们都是合格的，“王颖说，“然后我打过北京市教委的电话，他跟我说你这个我们管不了，你要打昌平区教委的电话，然后我们打昌平区教委的电话，这边是说负责人不在，开会去了，说你把你情况说一下，然后回头让他回复你。但是到现在了，半个月了，我也没有接到任何电话。”除此之外，家长们还打过环保部门的电话以及12345市长热线，都未得到满意回复，“现在我们就只能寄望于媒体曝光了，”几位家长们非常无奈。为了不让孩子再闻到气味，很多小班和小小班的家长们选择了让孩子留在家中。
由于回龙观地区资源紧张，转学对于很多家长来说是不现实的，他们现在的诉求就是希望园方拆除跑道，让孩子回去上学。
王颖全职在家照顾一个孩子，已经有些人仰马翻，一些双职工家庭更是因此引发了家庭危机，”有一个家长都已经因此提出离职申请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家孩子情况也挺严重的，有结膜炎、发高烧，根本没法送去幼儿园。”
有槽：有节操的恶毒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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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王颖来说，最难受的不是辛苦，而是如何回答萌萌的问题。“现在每次路过幼儿园的时候，萌萌都说妈妈，你怎么不送我去幼儿园，我都没有朋友了。听到这个话，我真的很心酸，不是我不想送她去，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真的不能送她去，“王颖说，”孩子每天都特别渴望去幼儿园，每次路过都会跟我说，妈妈，这是我的幼儿园，里面有我的老师还有我的好多好朋友，这是我的快乐宝贝幼儿园。”
到截稿为止，有槽数次拨打快乐宝贝幼儿园李园长和负责此事的校医王大夫的电话，均无人接听。(为保护家长和幼儿隐私，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新闻进展-----------
据人民网报道，北京教委今日回应，针对有学校新建塑胶操场、跑道出现异味引起学生不适情况，立刻会同各相关部门着手制定中小学塑胶操场和跑道的建设和监测标准；新标准出台前，各校所有在建或待建操场暂停施工。同时，北京市教委要求各区要在辖区内对所有中小学、幼儿园塑胶操场、跑道和地面铺设物进行全面细致排查，特别是对2015年新建的操场进行重点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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