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大龄女医生的自述：初出茅庐，却已老去
2015/7/6 丁香园
我是个比较笨的人，初中成绩不好，落得个三流学校读高中，高一的时候考了全班倒数第一。记得去领成绩单的时候，老师很讽刺地说我还好意思去领成绩单。
老师一语成谶，高二、高三自己觉得真的很努力了，结果应届还是没有考上大学，连个二本也没有考上。数学 58 分，数学老师说对我来说已经很高了，再一次被讽刺。
因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家里人多么希望能出个大学生啊，所以带着家里所有人的希望又去补习了。补了两年，才考上二本线。千挑万选，在老师的帮助下，选了个医学院校，老师说好找工作。
那时候我既是我们那个地方的正面教材，也是反面教材。
看那某某某，考了几年终于考上大学了，那是人家努力的结果
看那某某某，平时学习不努力，所以才要考那么几年
……
121 岁，初进医学院
那年我已经 21 岁了。
记得当时家里还办了状元酒，请了好多亲戚。在父母眼里，家里出了第一个大学生，是无比荣耀的事情，而且还是个医学院校。
当时没什么概念，想着学医挺好，多高尚的职业啊，于是带着无比自豪的想法走进了大学。
走进大学一看，哇，身边都是小年轻，90 后，我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都是老年人了。
后来，同学叫我的时候，都在我姓前加个老字。因为年龄的原因，我很自卑，也不参加活动。大学对我来说，就是不挂科、按时上下课。
226 岁，我毕业了
身边的人都在考研，我自己也悄悄准备过，后来又想着自己这么大年龄了赶紧找工作吧。在各种纠结中，还是选择了赶紧工作。
1 月份结束实习，我害怕自己找不到工作，所以投了很多偏远地方医院的简历，最后很顺利地去了一个县级医院。因为医院比较缺人，7 月份毕业，实习刚结束就被医院叫去上班，而别的同学都去毕业旅行了。
偏远县份上的医院是不用转科的，哪个科室缺人就去哪个科。我去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想干什么科，我说急诊，急诊科主任说，看我人高马大的，魁梧，能背能扛的，女汉子一个，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就这样，我穿上了我人生第一件白大褂。
跟着年资老的医生上了三天白班，就开始自己倒班了。我们那个急诊科就三种工作：出诊、门诊、收几个住院病人。
第一次出车，是去一个偏远的镇医院接一个心衰的病人。主任亲自带我去。山路那个颠簸，汽油味那个浓烈，加上主任一直抽烟，还一直跟我讲，出诊要注意些什么，这个病人要注意些什么，去的途中我就吐了。那一分钟，真的很想放弃。
时间是最具有说服力的东西，无需通知我们就改变了一切。后来，慢慢习惯了那些山路，慢慢习惯了那浓烈的汽油味，不再吐了。
326 岁，急诊科的日子
现实生活中的急诊科医生真的不是《青年医生》里踩着高跟鞋、喝着咖啡那么光鲜。我们科室，被医院其他科室称为「裤儿帮」，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穿过裙子，那对我们来说真的不合适。
因为是在县份上，每当农忙的季节会接到很多喝农药的病人，一个接着一个。给病人下胃管的时候，有时候会被喷一身呕吐物，还得穿着脏衣服直到这个病人洗完胃。
也许旁人会说，这是你的工作。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主任很年轻，给我们很多机会成长，我人生第一份工作中给了我不少信心。
有一次值夜班，接诊了一个醉酒后外伤致昏迷的患者。我给病人做完检查，送病人去 ICU。刚进电梯，家属就用手拿下了我的口罩，问我带着口罩干嘛。我很生气，没有回答他，结果他得寸进尺，又伸手摸我肩膀问为什么不回答他。我很生气地告诉他请尊重我，结果他还生气了，做出要打我的样子。
那一刻，我真的感到绝望又委屈。我打电话给主任，结果就一句安慰，还得接着上夜班。那时我开始怀疑，人家都不是说医生很神圣吗？可是，神圣不等于不需要尊重。
后来出诊时，我们还经历过自己的车发生车祸，经历过病人心肺复苏不成功，被家属围攻，经历过自己生病没有家人在身边的苍凉，突然明白以前一个干了很多年临床后来放弃的同事说的话：「自从不干临床了，觉得自己人格都健全了。」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
427 岁，回本县的医院上班
当医生是顾不了家人的。 24 小时待命，回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要离开县城，得跟主任打报告，几个月也难得见到父母。后来没有办法，都是父母到医院看我，父母生病也是委托在我家附近的医院上班的同学朋友帮忙照顾。
后来家里实在不放心，觉得急诊科太危险。在急诊科呆了一年、与家人的博弈失败后，我回到了家乡的县医院上班。
现在，我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年纪。不再那么年轻，却没有足够的成长；想依靠自己，却发现还差那么一点；想要往前走，却发现前有迷雾后有压力。
这时候，父母不再关心你的学习工作了，每天催着你找男朋友，害怕你年纪太大嫁不出去。
27 岁在我们那里已经是大龄剩女了，可是，我哪有时间和精力？一个月休息一天，那是唯一可以睡懒觉的一天，我会早起去相亲吗？即使去相亲了，人家不是嫌你生活质量不高，就是嫌你太忙，所以一直单身。放眼望去，医院像我这样的大龄剩女一大把。
527 岁，初出茅庐，却已老去
有人也许会说，你们工作很累，但你们工资很高啊。工资真的不高，一个月不到 3 500 块钱。妈妈说，交房租没有钱就打电话回家吧，说得我自己都无地自容。我拿什么去恋爱？拿什么去养活自己？拿什么去结婚？
现在是凌晨了。我的两个室友都是教师，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玩手机。临近暑假，两人在计划着旅游。每天她们睡的时候都会跟我说一声，你加油看书吧，我们睡了。
刚刚考完执医的操作，得准备笔试了。
书桌上，一大堆要看的书。
致那个初出茅庐却已老去的自己：相信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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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作者投稿
季雄梅，神经内科，贵州省遵义县中医院
题图源自：Shuttersto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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